国庆假期刚过，身边聊起旅游的朋友，大多数人都在吐槽。无论是在小红书、微博还是抖音，差评的声量几乎是铺天盖地。原本美丽的山川风光如今被一群持有“老旧审美”的决策者摧残，表面上看似不大，其实根源问题却非常严重。那么，“老旧审美”究竟指的是什么呢？简单来说，就是一些年长决策者心目中那种“颜色鲜亮、灯光闪烁、多样摆件才算气派”的陈旧观念。这些理念本应留在上世纪的国企会议室，但如今却被毫无节制地搬进了千年古镇、天然溶洞以及国家公园等地方。这种审美的代沟造成了众多景区的灾难性后果。
以赛里木湖为例，这个被誉为“大西洋最后一滴眼泪”的新疆博州湖泊，水面清澈得能映出天空。国庆节前，游客们为此驱车八小时抵达，刚一下车便目瞪口呆，湖边竟然矗立着几尊两三米高的彩色塑料霸王龙，刺眼的蓝绿搭配与闪烁的眼珠令人不知所措。再看看黄果树瀑布的情况，8月份有游客拍摄到瀑布顶上竖起了几根人工水柱，直直地点缀在天然瀑布之中。这一带是86版《西游记》片尾曲的取景地，瀑宽超过百米，气势雄伟，原本的自然风光却被人工装置突兀打扰。景区方面解释称这是夜游灯光秀的喷泉设备，白天忘记关闭，然而五A级景区在自然瀑布上增加喷头的做法，从根本上看就让人无法理解。
溶洞也成了重灾区，经过桂林、黔南、鄂西、川北多处溶洞发现，超过80%的洞穴内都悬挂着五光十色的灯管。亿万年形成的钟乳石被渲染得像夜总会的灯光秀，更加令人咋舌的是，一些洞内还播放《最炫民族风》和劲爆DJ音乐。南京的明代城墙，历经六百多年的青砖，在节庆期间却被装饰得鲜艳刺眼，塑料桃花和紫藤到处可见。江西某4A级景区的“精卫填海”雕塑，竟将坚强的小鸟设定成西方童话里的小天使，引发网友“这是在讽刺谁”的热议。
同样值得一提的是网红桥的故事。武汉的杨泗港长江大桥在夏季暴雨后，桥下的积水形成了一道长达一公里的水帘，烟雨朦胧，被网民称作“时空之门”。景区意识到这一流量风口，当晚便在桥下搭建起霓虹灯牌、小吃摊和灯光投影，原本的江天意境顿时变成露天夜市，一直拍长江的摄影师也表示，拍了二十年江水，却第一次觉得它“吵”。更让人感到视觉疲劳的是全国统一的标准化模板，像“我在XX很想你”的路牌、巨型爱心、彩虹斑马线和艺术字墙，云南古镇、江浙水乡、东北雪城及海南渔村几乎都使用了一样的设定。
根据中国青年报社会调查中心的调研，79.9%的游客在景区遇到过强加的网红打卡点，67.7%的人认为这些设定与当地文化不符。人民网也曾多次发文指出这种同质化现象。某些人眼中的原生态保护竟然等同于“没做实事”，而加装灯光和商业街才算“有作为”。基层治理中普遍存在的留白恐惧症，更进一步加剧了这一问题。流量的黑红逻辑也在其中起着推波助澜的作用，平台算法偏爱猎奇和争议，平静湖面不受欢迎，加几只塑料恐龙反而刷屏。多家景区运营者在私下中坦言，挨骂也能带来关注，骂声越响，游客就会越多。短期收益计算下来，门票、二次消费和停车费用的收入往往比口碑损失更有经济价值。于是，劣质内容逐渐取代优质内容，保持克制的景区被同行甩在了后头。
审美的代际断层也十分明显。上世纪九十年代进行的城镇化留下了那种“繁复等于用心，金色等于高档，堆砌等于气派”的审美惯性，如今却依旧在某些决策者的思维中徘徊。大众审美早已更新换代，年轻人更喜欢极简风、留白和国风，而景区却仍在批发那些粉色塑料花。加上招标为求简便而抄袭模板，土味审美因此被标准化并全国推广。
但值得欣慰的是，风向在慢慢改变。国家广告研究院发布的Z世代报告显示，66.35%的年轻人表示“氛围感”是出游时的首要诉求，82.69%明确表示希望“治愈、放松、逃离喧嚣”。这一代人希望的不是打卡墙，而是能感受大自然气息的地方；不是刺眼的鲜艳色彩，而是安静的待一下午的空间。社交媒体的发声权在年轻人手中，魔改景区一旦出现立刻便能上热搜。与此同时，积极的案例也开始浮现。桂林的银子岩投资超过三千万，几乎全部花费在步道、通风、排水和灯光调试上，其灯光设计只专注于还原钟乳石的自然纹理，不加色不抢戏。杭州的良渚古城遗址公园则坚持“最小干预、真实可逆”的原则，八百亩复种稻田划分出各个区域，没有设置网红标识，远远望去依旧是一片五千年前的水乡景象。
政策、市场和舆论三方面的力量开始趋向统一。若继续坚持老旧审美的景区，真的将面临不多的窗口期。黄山不需要喷泉，良渚不需灯光秀，赛里木湖更无需塑料恐龙。真正需要提升的不是硬件设施，而是审美观念、运营机制和思维方式。最好的改造就是避免盲目改变，而最高级的审美则是顺其自然。祖辈留下的山水河城，经历过多少沧海桑田，不应被一两届的考核指标所毁灭。年轻人已经开始用实际行动表达他们的选择，谁继续抱有“老旧审美”不放，谁就会被市场淘汰。
